宮澤賢治如何拯救社畜卡夫卡?
社畜有可能有屬於社畜的創造嗎?
誰開始閱讀卡夫卡不是出於一種模糊的絕望。
如果能夠全身心地相信文明、科學與常春藤名校,用征服而非畏懼的眼神仰望星空。幸福與虛無,秩序與破壞,生命與死亡。當這些不過是空中幽靈偶然的腳步聲,而不是耳裡惡魔不間斷的囁嚅,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除了提供免費的午餐之外,渋谷高層辦公室的科技公司與1908年波希米亞王國的保險機構沒什麼本質區別。當這種想法開始變得無法抹去,你就跟一百年前的卡夫卡形成了超時空喵電反應。
知識又怎麼不是一種對這種病症的火上澆油。
以前還可以大義凜然地批判資本主義使人腐化,將氣出在那些童話人物一般的資本家與他們建立的城堡身上。而現在,想起美第奇家族跟米開朗基羅,只能抓抓頭說,事情好像比想像得複雜一點點。
但是卡夫卡在我心裡不是沒有鄰居。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有一種純粹的力量,讓我想起恩德的默默。這些都是成年人才需要讀的童話。
童話作家只是宮澤賢治的其中一種身份。他同時還是詩人、老師與碎石工廠的技師。
過去我們的師父們 雖然貧乏卻快樂的生活著
那是因為既有藝術又有宗教
但現今我們僅剩下勞動 以及生存
由於宗教疲軟而又被近代科學所取代 而科學卻又冷漠無情
藝術遠離我們 荒廢而墮落
當今的宗教家藝術家把真善美當作獨占販售的商品
我們既沒有購買力 也不需要那樣的傢伙
現在我們要走向全新而正確的道路 必須創造我們自己的美
對宮澤賢治而言,勞動、創造與享樂應該是一組概念。勞動是一種創造,創造一種享樂的,所以勞動是一種享樂。很經典的三段論。
雖然現代人應該都很難接受這個邏輯(很像什麼慣老闆的 PUA 話術),但也許這其中值得思考的是,對自己而言到底什麼算是工作中的創造?
根據老闆的指令做出的海報產出算是創造嗎?
反過來說,指揮別人做海報算是創造嗎?
讓 AI 讀會議逐字稿所生成出來的改善提案算是創造嗎?
把定期報告用的資料做得讓人驚艷的好懂算是創造嗎?
自主改善工作流程而 Vibe Coding 出的小工具算是創造嗎?
積極推動改變不合理的工作流程算是創造嗎?
如果以現代風來重新提出宮澤賢治的問題:「社畜有可能有屬於社畜的創造嗎?」
總覺得說出社畜這個詞跟髒話一樣,有種全糖可樂的罪惡爽感。
但社畜到底是什麼意思?怎麼分辨社畜與非社畜?
畜是否是一頭畜,好像不以放牧或欄牧作為本質區別。出身名門血統或鄉村荒野,或有沒有聽莫扎特的音樂長大並不關鍵,而更在於一頭和牛是否擁有自己的肢體不被運到銀座壽喜燒店之外的選項。
難道是某些動物種類天生下來就該被歸類為畜嗎?但野牛、野雞、野豬好像也不會被稱為畜。在日本,熊或野豬被說成獸害而不是畜害。沿著這個邏輯,能夠自由在人類的山林 aka 社會裡自由奔跑的人可以稱為社獸嗎?
人的畜化到底發生在哪一個環節,而誰又是飼主呢?是公司、區役所、社會還是我們自己?還是這是一種股份制的畜化,我們是自己的畜化股東?那要如何把自己的股份給贖回來?
如果贖得回來,就能像千尋的爸媽一樣變回人類了嗎?
我想起前陣子遇到一位割烹師傅。
割烹師傅在小小的車站走路兩分鐘有間小小的店,晚餐不接待沒預約的客人,因為他喜歡料理井然有序地進行。師傅說他一天中有二十一個小時都待在店裡,剩下就是採買跟回家,雖然我很懷疑他忘記把睡覺時間算在這二十四小時裡面。
師傅是第一個看穿我對魚非常茫然的日本人。我只認得會出現在迴轉壽司點餐機裡的魚名,サーモン、ブリ什麼的。當我對著生魚片們發呆,他主動問我有懂嗎?要不要再介紹一次。
其實我並不是因為不明白自己在吃什麼魚而發呆,但是我很感激他淺顯易懂地重新介紹了魚的來歷。跟外國人介紹櫻花鉤吻鮭不要慢慢重複「櫻~花~鉤~吻~鮭~」,可以就簡稱是臺灣 SSR 鮭魚。
師傅很能聊天。聊開了之後,我一邊吃時鮭土鍋炊飯,一邊有點不抱希望地問師傅:「不吃生魚的朋友能帶來吃割烹嗎?」,畢竟割烹不出現生魚的機率很低。
他說當然可以啊。他基本上都會根據客人的願望去客製化當天的菜單,像接下來幾天有客人許願了鱉料理。「遇到過最最誇張的是(開始報一串聽不懂的海鮮名)都不能吃。那基本上什麼都不能吃了嘛!」開玩笑的語氣中不是沒有抱怨的成分。
「但是,」他接著又說,「我很享受這種解謎的感覺。」
根據不同客人的狀況、時令食材與預算、以及自己現有的技術去思考,他非常喜歡這樣的過程。
割烹師傅是社畜嗎?
如果卡夫卡不是保險公司的職員,不是那個會說出「我總覺得自己已經把生命溺死在保險機構的生計之中了」的卡夫卡,那麼卡夫卡所感受到的痛苦是不是不會如此跨越時代、超越時代,直到今天我們仍能覺得自己是審判裡面,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而被執行死刑的K。
卡夫卡是社畜嗎?
我開始想也許創造跟社畜一樣,都是從沒有被我準確對焦過的概念。這些概念更像是在一張張描圖紙上面徒手畫圓,直到歪斜的線足以重疊出一個能勉強辨認的形狀。
創造的劑量,頻率,發生的場所。創造的對象。
對有些人而言,坐在公司最高級的隔間,謀劃抽象的戰略才值得被稱為創造。對另一些人而言,活用自己多年在洋芋片工廠的經驗,檢查工廠潛在的安全問題,把清理通風扇時過矮的梯子替換成高度合適之物,也是一種值得驕傲的創造。
我自己上一次從工作中感受到自己在創造是什麼時候?
數位產品設計領域有個風氣,是鄙視視覺與使用者介面層面的功夫,主張設計師的價值應該要往更上游走:流程、體驗、策略、槓桿、「改善了留存率!」。
我非常明白這在日益需要證明自己存在價值(aka 賺錢能力)的職場環境中是一個重要手段,卻困惑於為什麼自己難以對同行說出「其實我蠻享受把複雜的介面排版地舒適容易閱讀」或「想出一句精簡易懂的UI文字」,並且對那些定型化的使用者體驗地圖、發想活動和 AI 總結的訪談研究報告感到厭倦。
也許對一些人來說這裡是一個創造的樂園,而我卻會溺死在偽裝成創新的形式主義裡。
但我發現只是總結「大家都不一樣呢」,和氣藹藹地將所有的價值觀主觀化並不是我想要抵達的場所。
「大家都不一樣」當然是值得謹記在心的洞察,每個人畫出的圓不需要跟電腦程式拉出來的模範圓比較。但如果將結論停留於此,只是因為不知道列車的目的地而慌張地按下緊急停車鈕,中途下車並不會自動抵達理想的目的地。有時人會迷失在缺失正解的虛無之中,有時又不小心沿著鋪設好的軌道走回了起點。
所以我總是厚臉皮地打聽人生的前輩們下車後都去了哪裡。好險很多人都慷慨留下豐富的地圖和手寫便條,貼滿整個車廂牆壁。
宮澤賢治將生活的藝術作為所有藝術與創造的根基,生活的藝術又有四個步驟:
對世界抱有強烈的希望
堅強地正直地生活
感受各式各樣不同的事物
模仿與理想化,分析與總合
光是第一步聽起來就好困難。強烈的希望該長成什麼樣子?
也許我們都習慣為卡夫卡貼上絕望的標籤,社畜教父之類的。卡夫卡對官僚與系統的精確描述讓往後一百多年來的人都感同身受,但是我想他應該無意向世界播灑末日預言洩憤。
毀滅與災難根本不需要預言,因為它們自帶必然性。幾乎所有能被感知的事物都可預見腐爛與衰敗,所有閃閃發光的東西都有熄滅的那一天。所以我們才能如此堅信看不見摸不著,朗朗上口又不明覺厲的熱力學第二定律。
漢娜鄂蘭評論過卡夫卡的作品。大概的意思是,卡夫卡的普通人主角總是被一個由大人物和小人物所組成的社會給遺忘,因為只有他行動的動力是善意(good will)。
這些普通人的善意幾乎天真無邪地揭露了社會的隱密結構,這個結構顯然阻礙了人們最普通的要求,破壞人們最好的意圖。在這個世界中,懷有善意但卻不想向上爬的人很容易迷失。
在這個由功能性驅動的社會中,所有的愛、工作與友誼都只能是被恩賜的禮物,人可以選擇接受或拒絕恩賜,但是絕對無法創造出來。
卡夫卡筆下的主人公,永遠不是天才、歷史、命運或是必然性。作為作品中唯一普通也唯一良善的人,他總是試圖用最渺小的尺度對抗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雖然也總是顯得徒勞。
真正不可預料的只有拯救。只有整體增熵中徹底無用的減熵行為。只有在明知道明天是世界末日仍然選擇種下樹苗的人。
原來卡夫卡並不需要被拯救。





讀完之後,可能是感到有一點共鳴、有一點幽默,或是跟你當時提到設計師鄙視鏈的景象重合了而感到文字非常生動,總之這篇好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