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寧 ていねい ㄉㄧㄥ ㄋㄧㄥˊ生活
我從未全心臣服於生活,但我祈禱你熱愛你的生活
我應該是擅長丁寧生活的。
丁寧な暮らし。每次想到這個詞,都會苦惱怎麼把它翻譯成中文。
用心生活好像還不夠準確。丁寧像是買了玻璃瓶裝的醬油時,店員會在等待刷卡機反應的時間裡,溫柔俐落但反射性地幫你用網狀再生紙包起來。有時這僅僅是出自於良好的習慣,或記載詳盡的員工手冊。
細心生活?好像有那麼一點意思。但不是需要把胡蘿蔔雕出五片花瓣的細心,更類似於可以活用當季蔬菜,週末兩小時內做出五種不同的便當配菜。配色均勻,分別放在不同蓋子顏色的小小保鮮盒裡面凍起來,讓工作日的午餐便當更繽紛,的那種細心。
用心又細心的生活?還有比這個更拗口又不吸引人的生活風格嗎?
丁寧。ていねい。ㄉㄧㄥ ㄋㄧㄥˊ。生活。
丁寧生活是這樣一個奇怪的概念,讓人記不得重音應該放在哪裡。明明偷偷問過 Google 好多次,Costco 要念 Costco 而不是 Costco。但當終於有機會再用上時,一定會再度說成錯誤的那個。
當然,生活該是為了自己。要給自己買束不為特別節日的鮮花。分辨得出三溫糖、粗糖跟二砂糖味道的微妙區別。知道怎麼炒出一盤不軟爛也不夾生的蝦醬高麗菜。在磨濃縮用的咖啡粉時噴灑一點水霧就不容易產生靜電。有屬於自己的晨間與睡前 Routine。讀得懂蒙田。適度的運動。好好照顧家中所有的生物。適當的日子裡有節氣合宜的儀式。
我甚至能夠明白這一切並不單純攸關消費。擁有一顆無花果葉香味、燃燒時會發出暖爐般噼啪輕響的蠟燭並不代表一種更值得過的生活。
我們鄙視消費主義。
但是我始終把握不好的是,丁寧要怎麼只做給自己看,而不是心中的其他人看。要怎麼才能真誠地想「我的生活好丁寧」,而不是「看吧,我的生活好丁寧」。
如何把自己釘死在第一人稱,而不是飄去用 Vlog 那種不露臉的機位去觀看自己的生活,附帶青藍色日劇風色調和擅自開始播放的 Lofi 音樂。
社群媒體的普及讓一切生活都壓扁成了風格,丁寧只是眾多選項的其中之一。攤開所有標籤,奢華風、歐美風、丁寧風、極簡風、包浩斯風、北歐風,以及他們各自的變體。我在看似無限的選擇中流連忘返,卻也喪失了讓自己的生活離開風格的勇氣。
不過風格中有一種易於分享的美,我們又恰巧是樂於分享的生物。
是因為我熱愛生活所以過得更丁寧了?還是因為我擅長表演丁寧,所以生活變得足夠可愛?
最近我得了品味過敏
光是看到這個詞就足夠讓我感到痛苦,甚至開始有點明白哈利波特裡的大家聽到「佛地魔!」「🙀」是什麼感受。
尤其當品味從一種私生活的攀比,飛黃騰達成一種新時代職場必備技能時,我感到更加痛苦。過去我們只在 Instagram 炫耀品味,現在所有人搶著在 LinkedIn 發表品味。
食物的品味。做食物的品味。餐具的品味。椅子的品味。背景音樂的品味。身材的品味。娛樂的品味。家電的品味。季節變化的品味。香水的品味。穿搭的品味。名牌的品味。運動的品味。旅行的品味。社會議題的品味。居住地的品味。運用時間的品味。知識的品味。現在緊急插播產品品味,AI品味,資訊品味,科技品味,職涯品味,策略品味,經營品味。諸位同仁務必將新項目列表置頂,優先升級。
也曾經想寫一篇萬字長文,分析品味與社會階級的歷史,甚至一度想要去拆解 Taste 跟 Aesthetic 的語源,以論證它們之間的區別。
瞎想這些無用之事時,總會想起公館的海邊的卡夫卡。
最好的高中朋友曾經語帶指責地半開玩笑:你就是既得利益者哦。你在這裡並不是因為你自己的努力,只是因為擁有比別人更多的資源而已。
其實我不記得那是帶著指責的玩笑,還是玩笑一樣的指責。但我想了十二年,覺得他說得沒錯。那場對話後來成了我的判決書,摺成八折吞下肚後,便成了人生準則的一部分。
所有雄辯的底氣,所有的品味。甚至對品味一詞的品味。
令人心醉沈迷的知識,經典永恆的設計,萬紫千紅的新科技,生活中美好的物質。甚至東京宜人的天氣。光是感知到這些存在,都會讓我回想起那段對話。
那是我唯一一次去海邊的卡夫卡。
我配用不配得感來打發所有的指責與玩笑嗎?
素人改造實境秀 Queer Eye 裡,主持團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每一位嘉賓: You deserve this. 你值得過更好的生活,值得頂級沙龍和設計師精心改造的房子。值得和解,值得原諒。
但這究竟是因為如他們所說,嘉賓作為一個人所以值得這一切嗎?還是是因為在感人的前情提要中,觀眾也能深刻了解到,嘉賓犧牲了大半輩子的人生貢獻給了家庭與社群,所以他值得對自己更好?
我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哪一種,這對我至關重要。
我也總是好奇,真的在好好生活的人會想這些事情嗎?你們是不是能夠在看著花束時一心只愛著花的姿態,只感受生命循環的美。
是不是能只把美看作美,而沒有多餘的雜質?
我交叉著手向生活禱告,祈求所有微小唯美的瞬間能夠沖蝕明日將至的空洞。但生活之神早就看穿了在祈禱時瞇起眼睛,想偷看神跡是否會發生的孩子。
生活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收留了我,我卻從未全心臣服於生活。
但即便是這樣的我。即便是生活得一塌糊塗,並且沒找到任何貼切的心理學名詞來對號入座以緩和現狀的我,也還在努力建立自己跟世界新的關係性。
在判決書輻射不到的深處,沒有 Lofi 音樂的不毛地帶,我開始能真誠地這樣想。
如果現在生活中找不到我最想要的事物,那可能也僅僅是如此而已,並不存在更深刻或更淺薄,更偉大或更低劣的啟示。如果抽屜裡沒有,再翻翻櫃子就行了。如果櫃子也沒有,那就拿份報紙折一個紙盒,放新找到的寶貝。
如果知識是我的霹靂力矩,那我是不是能用這個力量舉起一些自己以外的什麼。
我也不確定把這些想法寫下來能夠舉起什麼。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希望你有所共感,還是希望你感到上面所有的表述都是胡言亂語。
當寫出上面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明白自己希望的是後者。
我祈禱你熱愛你的生活。








如果這是你覺得舒適的模式,那寫出來也沒什麼奇怪的了。就是個自我陳述,沒什麼加油添醋,我喜歡這樣的自在感。(看完後也在思考有哪些小習慣也許也是種丁寧感,例如說找的好看的密封容器,好好仔細的把袋裝的味噌擠到裡面,並且用抹刀撫平,彷彿那些味增就該好好待在裡面一樣。)
如果真的把自己完全釘死成第一人稱,有一天是不是會變成捷運上的大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