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以上,公民未滿。
無感以上,憤怒未滿。作爲外国人的第十年,我與日本社會之間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日本語はすごく流暢ですね、びっくりしました!ご出身はどちらですか?」
日本同事一說出這句話,我就知道我還沒有被當作這個社會的一份子。
知道在這裡似乎言重了,像在公佈什麼新發現的科學真理。用「我感覺還沒有被視為一份子」一定更準確,但這種感覺在我心中的重量,也許只能用知道來表現。
請不要誤會。雖然有尬聊的成分,但我相信這些話是出於百分之百的善意。我甚至認知到這不全是客套,而是他們驚訝於「哇,外國人的日文怎麼能夠跟上戰略會議如此抽象的討論」。
這不是一個會被輕易給予的稱讚,但我不會回:「是啊,如果沒有上學時作業發表都要背稿,實習時因為語言不通被同組人員無視,租屋時被想改建Airbnb的房東逼到要翻法條自我辯護,我也不會把日文練到這種程度。」
我會說:「まだまだですよ…」
融入日本社會到底是什麼?
在日本的年金制度中,不分國籍、所有中長期在日本居住的人都必須加入的是國民年金。國民年金對學生有減免,工作之後會視情況進化成厚生年金。
年金繳納狀況是拿到日本永住權的重要依據。以現在審查嚴格化的趨勢來說,晚繳一天都能成為永住權申請被拒絕的理由。
於是打開年金機構的網站查看每月年金繳交紀錄成了偶爾為之的習慣。月曆般的小格子從一開始紅色粗體字的「全額減免」、「學生減免」,到後來工作之後變成了淺藍色的「厚生年金」。
隨著資歷與年收越高,收的錢也會越多。一方面會傻眼於薪資單中的扣除金額,一種扭曲但踏實的安心感卻也跟著淺藍色小格一起增殖,似乎名正言順地成爲了對這個社會更有用的人,慢慢消融於灰色的表格汪洋之中。
當我終於能像沉著的大人一樣談論住民税、年金、健保,在電車上會把後背包背在胸前,在通往二十八樓的商辦大樓電梯裡不隨便說話,夏天吃素麵,冬天開始煮豚汁的時候,我終於融入日本社會了嗎?
今年春季最喜歡的日劇《銀河的一票》裡有一句這樣的台詞:
銀河があんなにきれいなのは、一つひとつの星がきれいだから。
銀河之所以那麼美麗,是因為每一顆星星都很美麗。
很喜歡《銀河的一票》的一點在於,這部劇對於障礙者以及相關權益有更多的描寫。不只是將其作為需要被照顧的客體對象,而是有花篇幅著墨角色在障礙以外的特徵。
如果所有戲劇中都可以更重視身體多元性,障礙者可以不只在需要表現「主角很關懷弱勢群體」的情境中扮演障礙者,那會是最最理想的狀態,不過我已經充分感受到「障礙者也是銀河中星星的一員」的理念。
結局是感動的。只是,我記得一邊看片尾名單時一邊想:
啊,果然到最後都沒有出現任何外國人。
在一部說日本政治,特別是選舉的劇裡有需要出現外國人嗎?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種傻瓜一樣的期待,畢竟除了歸化成日本國籍以外,外國人是沒有投票權的。是啊,沒有任何需要刻畫外國人的理由。
我只是在想,我存在在黑木華眼中的銀河裡嗎?

無感以上,憤怒未滿
作為外國人在日本生活已經第十年,我嘗試過各式各樣與社會的關係。
其中也包含憤怒的。
當看完某個外國人政策新聞,或(手賤)點開影片留言區的時候。當小野田紀美嚴厲且正確地指出,永住是許可而不是權利的時候。當外国人這個單字像四次元百寶袋一樣什麼都能往裡面塞,以至於不可能再辨認出一張張具體面孔的時候。直到現在,確實都會有一種混雜憤怒的情緒湧現。
然而我並不擅長憤怒。
「那個人真擅長憤怒啊」,有時候甚至會真心這樣想。
合理的、溫柔的、有時候顯得光芒四射的憤怒。只有擁有這種憤怒的人,才能夠凝聚起許多人全身心的力量,去改變一些巨大的什麼吧。
但我的憤怒是水溶性的,以至於在健身房裡聽泰勒絲的憤怒歌單凌虐背肌,就能輕易地與汗水一起蒸發。
無関心。曾經我也覺得這是最幸福的狀態。
尤其是工作之後,看到了各式各樣的外國人與日本社會相處的方式,其中一種最常見,也確實非常聰明的策略是「日本人過日本人的,我過我的」。
我也曾經是採取這種策略的一員,稱之為找到自己的小圈圈大作戰。
不用說,我們都是好好遵守社會規範的人。會分類垃圾、好好排隊,不是那種毫不在意當地文化,浮いてしまう的人。但是在遵守規則之外,有意識地不再與這個社會產生更多的連結。
在日常生活中,除了點餐或跟銀行區役所打交道之外,其實能做到不用講日文或不接觸日本人並且過得很好。拜社群媒體的演算法所賜,我能夠第一時間掌握 Netflix 上了什麼新劇、知道韓國超商在紅什麼,卻對日本最最最當紅的男團感到遙遠陌生。(「這個紅白的壓軸是誰?」)
在現實社交中,有一群朋友們能在除夕聚在一起吃團圓飯,端午節包粽子,中秋節去燒肉店烤肉,聖誕節時交換禮物,一起分享哪裡的台灣料理超讚、哪家很雷,哪間華人超市居然進了義美小泡芙!!總之歲月靜好得不得了。
直到現在都覺得小圈圈大作戰很棒。甚至從精神衛生上來說,這也許還是最好的方法。我想起剛讀書時,想融入日本同學卻完完全全做不到的挫折感。是因為自己還不夠努力理解和表達嗎?但到底要努力到什麼程度才能融入?
在獨自面對文化和語言的高牆時,有語言相通的朋友能夠一起熱唱蔡依林、玩朋友的狗、在群組裡互傳「欸明天要交的報告借我看一下!!」,這些過去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就成了生活中唯一能夠期待的互動。
不再只追求歲月靜好,還是因為探索創業展開的一系列活動。
那是我第一次坐上輕卡車的載貨台,需要把腳張得快抽筋才能跨上去。上半身緊貼在車頭,下半身感受車輪在泥土路上行駛的顛波。沒有厚實的車椅坐墊,靠著防滑橡膠才能勉強不被轉彎的力道摔出車外。接待我們的農家ザキさん沒有直接帶我們去工作的農地,而是到一個可以眺望到海的田間小山丘。
「很漂亮吧。」ザキさん對著剛認識二十分鐘不到的我們說,像在展示傳家之寶。
那天也是第一次坐進日本人的家用車。明明都是開著空調的移動金屬盒,與計程車不同,別人家的車的冷氣口總會吹出一股別人家的氣味。前座口袋裡放著不知道的遊樂園地圖。在護身符微微晃動的車上,我們討論商業與社會時有互相共感的部分,也能夠交換不同觀點。
之後跟被叫過來吃晚餐、只認識兩小時的公務員大哥熱唱殘酷天使。事後回想,這也許是我開始希望與這個社會產生更多互動的契機也說不定。原來我們的話題不用因為不在同一個文化中出生,而只能討論天氣與九份旅遊心得。
當藍色小格子開始想浮出海面,到底是祝福還是詛咒?
我與日本社會之間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既不想成為日本人,也不想做永遠的外來者。
抱持這種中途半端的心態已經有大約一年的時間,沒想到在閱讀《人的條件》的時候得到了重要線索:
嚴格來講,人類事務的領域是由人際關係網構成的,只要人生活在一起,就會有它的存在。
透過言說揭露「誰」,透過行動啟動一個新的開端,總是會落入一個既存的網,而可以感覺到它們在其中的直接影響。
它們一起開啟一個新的歷程,它最後會形成新進者獨一無二的生命故事,以絕無僅有的方式影響到他接觸到的每個人的生命故事。
漢娜・鄂蘭《人的條件》
啊,原來我掉進了網羅。我邊讀邊想。
在三重縣的田間,長野縣的深山裡,東村山市的酒造或有樂町的創業基地活動等,我幾乎都是作為在場少數(如果不是唯一)的外國人。
這種作為少數群體的體驗現在也已經不陌生了。從一開始的害怕,到現在雖然進化成了某種形式的厚臉皮,但我也一直思考自己在這些場所中到底是什麼樣的角色。
直到開始理解鄂蘭所說的行動,這個問題的答案才慢慢浮現。
我帶著有口音、自動詞和他動詞常搞混但能順暢對話的日文,出現在都是日本人的場所。我們的幽默感有很大機率並不同頻,日式沈默還是令人尷尬,但如果有真心開懷大笑的瞬間,那是最珍貴的心意相通。我們短暫地寒暄,熱切辯論水餃與煎餃。
從群馬來的媽媽們,不知道會不會記得他們曾在活動中遇到一個台灣來的志工?不記得也沒關係,也許終有一天會再相遇。
我將會出現在那裡。行動。說話。
我想要在場。
不需要比此更多,卻也不想比此更少地存在著。就像障礙者一定不想只扮演「障礙者」一樣,我也不想永遠只能扮演「外国人」。我想做一個會自己桿餃子皮、養酵母、對農業有興趣、是個設計師但不擅長手繪、⋯⋯的外國人。
也許我早就感知到自己面對的這張網,巨大厚實到曾經將它誤認成堅不可摧的高牆,經紗與緯紗層層疊疊著從未聽說過,將來也不可能全數破解的暗號。
我充其量只是根奈米粗的纖維,卻能與每一條其他同樣細得看不清楚的紗線相聚、彼此辨認、拉扯、扭轉、加捻,再交織出新的圖樣。
不一定是最好看的。但我確信是只有自己在場才能顯現的,獨一無二又絕無僅有的樣貌。
我並不想做憤怒的太陽,或救贖的月亮。
我想做一顆銀河中的星星,倒映在彼此的眼睛裡。




想到那天與你散步最後,聽你分享東京生活、與朋友定期聚會的故事,我欣賞也佩服你找到在日生活的自在釋然、以及舒適解。另一方面,隨著年紀漸長,不論在哪個城市,能有群固定相聚、一起吃飯玩耍的朋友,那也已經好珍貴。
然而在「第二個國家」生活總是不同。歸屬感、把自己織入地方紋理的努力,依舊與在「第一國家」不同。
就算在台灣也沒多融入,但心裡有「我就是台灣人」的自信與安心,而這份信念,就是可以種植歸屬感的土壤。我在想,在第二國家,這份信念的土壤,就不再那麼理所當然,而或許是不斷實驗與組合的歷程。
這次閱讀,看見隨著身分與時間推移你浮現的想望,同時也有「想要在旁喝采」的心情(是要喝采什麼😆),覺得有這些變化與渴望,都是很美的歷程,很開心能透過你的寫作,欣賞你正在編織的新紋理。
(也好喜歡你寫到在日本其他縣市與居民互動的段落)
充滿文學隱喻的文字!讀來別有意味。我也還是個外國人,即便已在美國生活幾十年。
美國倒不像日本,其實相對的對移民是張開雙臂的。只是自己太懶了,又足夠於滿足自己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