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做狗屁工作的選擇都消失了嗎?
「你們現在可以開始創造了,預備備~起!」
這是你在網路上點開的第七千五百三十二篇以 AI 為主題的文章。
也許你可以從一些線索推測我對 AI 的想法,但這並非出自對於科技進步的懷疑。恰恰相反,今天的許多觀點都建立在技術將會越來越成熟的判斷之上。如果有一天我們再也聞不出 AI 味,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然而科學與技術的進步可以回答大部分實然的問題,卻無法觸碰任何價值觀的領域。
我百分之百相信味精生產的背後有大量的食品科學背書,甚至我還能被說服它對人體安全無害(「追蹤長達36年,橫跨5歲到105歲的超大型研究!」),但我認同味精應該出現在所有料理中嗎?
什麼時候我認為加味精可以接受,在哪些時候我會覺得味精不應該出現?如果味精如此安全又低成本地提高所有料理的美味程度,世界真的還需要主廚熬製的高湯嗎?
在價值觀的王國裡,不允許只舉圈圈跟叉叉小牌交差了事。
這是一篇我對味精與高湯的2026年度評測。2025年的版本在這裡,歡迎你對比有什麼變化 🥣
只用 AI 作畫的人能做專業繪師嗎?
前幾天日本同事跟我們分享推特上的最新八卦。
我找不到最原始的推文,但事情大概是這樣的:只會用 AI 生圖的人去應徵遊戲公司的繪師職位→面試中有當場素描的要求→面試者沒有通過,到網路上罵遊戲公司→遊戲公司的人也出來說「現在真的超多 AI 繪師跑來應徵,現場一片狼籍😮💨」→大亂鬥
不知道你看到這場爭議時冒出什麼想法呢?
我想像有條光譜,一邊是「用 AI 作畫是時代趨勢吧?反倒那些還在死守素描這種面試關卡的公司跟不上時代吧」,另一邊是「連 6B 鉛筆都拿不好的人當什麼插畫師?」
而我的第一反應,是轉發到公司的設計師群組裡面:「感覺這也會發生在產品設計領域欸,所以AI用到什麼程度設計師可以自稱是自己的作品?我們希望設計師本人有什麼程度的技能?」
用宅一點的比喻,如果人人都在用替身戰鬥了,我們還要求替身使者的身體能力嗎?
可惜大家都太忙了,沒有人要在上班時間跟我討論動漫。
這次我要站在時代的浪尖上!⋯⋯但至今為止我累積的都是屁嗎?
不管是「AI 作畫是大勢所趨」派,或「你做的料理沒有評分的必要」派,其實也反映了大部分普通人心中的兩股糾結,一邊是「這次我要站在時代的浪尖上!」,一邊是「所以至今為止我累積的都是屁嗎?」
心理活動過剩地熱鬧,反映到現實活動中,就變成一下忙著惡補昨天更新的 AI 新功能,一下對慌慌張張的自己與眾人感到好笑,一下又立志要用新工具開創新時代。
如果把時間軸拉長一點,我總感覺社會大致發展方向是,人們成為一張越來越大的拼圖中一粒越來越小的色塊。
這張圖大到只能靠不知疲倦的機器繪製與縫補,沒有人能將完整畫面盡收眼底,甚至再也無法確認這還是不是張拼圖,最多抱著「我們在為完成偉大拼圖做貢獻⋯⋯吧?應該?」的心情。
但是,萬一。萬一有些壯闊的景色只能靠超大型拼圖呈現呢?萬一我關心的只是我渺小的個人利益,忽略了整體人類進化的方向呢?我不就成了盲目抵抗時代巨輪的頑固老太嗎?
何況是新的能源、技術跟生產方式讓便利商店成為比空氣還理所當然的存在。
我難以精準表達,每次去日本鄉下時久違地進去小七,推開門感受到混著炸油味的冷氣,以及看到一排飲料冰箱的安心感。如果沒有發達的工業產品、運輸技術跟 {我不知道的科技},均質、穩定、安心,這些都只會停留在科幻小說的幻想。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技術發展的直接受益者。
不談殖民火星,就談談身邊微小又美好的事物吧。
以最近的日本來說,一直以來支持出版業運作的書本運輸體系最近面臨嚴重的危機。這讓我想起之前參與過某行業的配車系統設計時,得以窺探到現在許多派車班表仍然仰賴人工作業,專人每天得花上一兩小時排出合理的運送班表⋯⋯
問題當然不會靠「那就做出更有效的智能配車軟體啊」一句話就能圓滿大結局,因為這只是運輸業問題的冰山一角。但我知道為了守護美好事物的運行,仍然有許多技術能介入改善的可能性。
哇,我不想要那樣的世界耶
《一個名為風之谷的希望》的作者安宅和人被訪問到對都市集中這個社會議題感興趣的契機時,他大致的意思是:
我很喜歡都市生活,更重要的是自己也是為國家推動數據和AI應用的人。
只是在一個工作坊的活動中,我突然被要求想像一百年後的世界。
那時突然冒出一個想法:「照這樣發展下去,未來會只剩下城市了吧⋯⋯」
我才突然意識到,哇,我不想要那樣的世界耶,好討厭那樣的世界(笑)
我們作為平凡的個體,能改變日本人口朝東京一極化集中的趨勢嗎?我們能狂搖同事的肩膀,讓他們快帶自己的小孩回鄉下跟大自然一起快樂成長嗎?
那些說著討厭都市生活,總沒辦法不想北極熊的人,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在熱得不行的夏天,總是鑽進涼到不行的新宿百貨公司?我又可以一邊痛罵 Meta 注意力奸商,轉頭又給朋友的限時動態點😍嗎?
過去的我想到這裡,就會開始罵自己偽君子了。
人的臉皮真的能越長越厚的
發展的合理性跟必然性,甚至我本人正在享受的便利,沒有說服我丟掉心中的違和感。「蛤,可是我不想要那樣的世界耶」的後味一直沒有消失。
所以一方面我認為,AI作為一種新技術,毋庸置疑將取代許多工作,其中很大部分確實是機器能做得更快更好的事,像切馬鈴薯、擰緊瓶蓋、檢查哪個堅果大小不符合規範。
我不會為切馬鈴薯辯護,切馬鈴薯是挺沒意思的。但同一時間,如果要我每天操縱十台切馬鈴薯機,給它們發號施令切不同形狀的馬鈴薯,這種勞動也是無意義的。
我知道。我們得跟著時代更新自己的 OS 系統,這是作為勞動市場一員的優良美德。但當收到無數封「即日起將不再支援此版本,請升級作業系統」的警告信卻還感到疑慮,只是純粹的怠惰與愚昧嗎?
明知道不是這世上最好玩最有意義的事,但如果我不小心感受到一絲絲切馬鈴薯的成就感,甚至開始跟身邊的工人探討挖馬鈴薯芽眼的最佳角度,那我能不能有一刻站在自己這邊,而不是市場的角度,出聲抱怨切馬鈴薯機剝奪了我與馬鈴薯之間的美好未來,而不感到被時代拋下的羞恥?
請容許我再僭越一點
在 AI 的討論出現之前,人們對工作最大的不滿幾乎圍繞狗屁工作(不是髒話,是大家都知道的Bullshits Job),我們熱烈辯論:我該屈服於狗屁工作,改變狗屁工作,還是遠離狗屁工作?
在我們還沒搞明白狗屁工作的奧秘時,AI時代又出現一種全新的焦慮:
「「我連做狗屁工作的選擇都消失了嗎?」」
他們說這是解放。「你的潛能不只在把馬鈴薯切成波浪!」,當那些重複性的工作消失,甚至創意發想都被縮短到只差一句話和一下 Enter 鍵的距離,每個人都將釋放出更多的可能性。Empowerment.
但這掩蓋了一個基礎事實,那就是創造是極其困難的。創造關心的從不是人如何把工具或機器用得更快更好,而是思考為何使用以及用在哪裡的問題。這不是靠一句「今後大家都要掌握批判性思維和策略思考」就能裝上的 DLC 補充包。
我甚至能大膽地斷言,我從來就沒被鼓勵過創造。我受的訓練是關於如何把考卷考滿分,以及如何更省力地考更多滿分。期中考、OKR、觀看數和銀行餘額從來都是換皮遊戲,讓人懷疑遊戲運營是不是同一家。
為什麼能如此斷言,是因為我到現在還在惡補創造。我還在趴地匍匐掙扎,糾結今天不考試了我能做什麼?我想做什麼?我為什麼想做這件事?所以我明白在討論新款螢光筆或電子辭典如何是跨時代神器之前,有更根本的問題沒有被解決。
設計思考方法論,白板與便利貼並沒有教會我如何創造。
扔下一句「你們現在可以開始創造了,預備備~起!」是一種新自由主義式的遺棄,並不是自由。
話說回來,大部分的狗屁工作雖然確實狗屁,但至少還是工作。
至少我可以一邊嫌臭一邊左顧右盼地生活。如果能在路途上找到更合適的事當然是最值得慶祝的事。如果沒有,那至少還能把這裡當作安生立命之處。
然而現在市場找到了比狗屁工作者更任勞任怨的機器夥伴。「他馬鈴薯芽眼根本都亂挖!」我們大可以告狀,但能對此做出最終判斷的從來不是勞動者自身。
在交換市場這部經典暢銷作品中,價值與品質從來就是最容易令人會錯意的拉郎配。
家鼠、AI與人之間的區別是什麼?
回到最初的問題,「如果味精如此安全又低成本,我們還需要主廚熬製的高湯嗎?」
我總會回想起日本企業家堀江貴文怒斥拉麵青年的畫面。
我現在想,那個人唯一的錯誤在於他只帶著「無添加的好高湯就能賺錢!」這個賣點就來到了堀江貴文的領域展開中,在那裡降本增效、單位時間的產出與銷量是絕對正義,因此堀江桑的評價從企業家與投資者的角度是正確的。也許聽起來很像反諷,但我真心覺得日本也需要這樣的企業家。
然而更深刻的思考,總是恰好落在不那麼絕對的地方。
我想賺錢,但也蠻認真思考自己還能提供世界更多的價值。想要提供價值,但偶爾也覺得做一件毫無創造性、掌握技能聽從指令就能領薪水的事是一種解脫。
前幾天看到新政酒造的老闆佐藤祐輔的訪談,他提到近年來對於日本酒的評判標準趨於單一:雜味少、口感甘甜、香氣濃郁的酒往往能獲得高評價。
「聽說家鼠特別嗜甜又討厭雜味。那如果讓家鼠來當評審,結果會不會也一樣呢(笑)。雖然這聽起來像個笑話,但說不定將來真的會用 AI 來判斷酒的好壞。」
想要做受眾人歡迎的酒。想要做有不同追求的酒;評估酒造的工作流程有許多需要技術介入的地方。即使困難但仍然想要堅守的傳統。
在應然王國裡,我們擁有迷惘的義務。
面對如此切身相關的龐大議題,能夠馬上有堅定的立場確實很酷,那種能夠斷言的姿態總是讓人感到強大安心。但還感覺猶豫不定,今天與昨天的想法不同也是常態。
如果最後再多嘴一句:
どうか、変わることにおそれないでください。
請不要害怕想法會改變。
因為更深刻的思考,總是恰好落在皺摺出現的地方。
我一邊往晚餐用的大阪燒麵糊裡灑味之素,一邊這樣想。





『這次我要站在時代的浪尖上!⋯⋯但至今為止我累積的都是屁嗎?』這句好有共鳴啊~ 我前陣子也忍不住想『我他X真是完全歸零誒...』過去學得差不多都可以丟掉了呀...但有時候還是會在自己好好做完一頓飯之後,淡淡的想『這 AI 應該還是沒辦法取代的吧...』。(然後我炒菜還是會用烹大師,雖然也是最近才認知它也是種味素,但仍然持續...)
> 因為更深刻的思考,總是恰好落在皺摺出現的地方。
還在擔心皺紋變多的我,知道可以欺騙自己那是智慧之後,突然安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