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會買陌生人寫的日記來讀?
一個文體如何撐起一家專賣店?|關於日記、日記屋日月和⋯小田急電鐵?的現實扭曲力場
那是我第二次站在書架前,糾結要不要買這本書。
書的封面跟裝幀都非常喜歡,打勾。書腰上面鑲有好幾個喜歡的名字,打勾。價格也不算太貴,打勾。如果是平常,只要符合這些條件一律都是先帶回家再說。
但是這是一本日記書。
「日記書」不是一本空白的日記本,而是一群人在同一段時間裡寫的日記的集合體。準確來說是日記雜誌,每季一本,所以叫季刊日記。在書店啪啦啪啦地翻閱幾次,最常看到的是像一月五日(土)的日期標示,是所有日記唯一的共通點。
但是⋯⋯欸不是⋯⋯
「我幹嘛要買一堆陌生人的日記回家讀⋯⋯?」
之前說過我是書店經營者內沼晉太郎的腦粉。但即使是腦粉,也會對於一些作品悄悄抱持疑惑。
日記屋日月就是我對於內沼桑的疑惑。
日記屋月日是一家以日記為主題的專門店。
為了推廣寫日記與讀日記各自的魅力,店舖作為傳播日記文化的據點,於2020年4月1日在東京的下北澤正式開幕。
小小的店面只有大約5坪。店內廣羅古今中外的日記類書籍,新書、二手書皆有販售,同時也致力於引進個人自製的日記類小誌。
官網的說明文完全沒有讓我參悟,反而產生了更多問號:寫日記還勉強能夠理解,但是「讀日記」是什麼意思?世界上有這麼多日記可以讀嗎?
寫完上面這一坨,我終於下定決心暫時拋開電腦,走路三十分鐘去書店把這本書買回來。(就是這麼突然,請想像一個Youtube轉場跳)
梅子、白蘿蔔與雞肉丸子湯,白米年糕跟玄米年糕各一塊
雲瀏覽日記書時我就發現,許多日記書的標題是克制的,乍看還有些不知所云,像是《創作 1973年10月-1975年7月》,或是《ベトナム 1 汗(越南1 汗)》。但反過來說,這就像那些取名為《無題IV》的畫作一樣,將感受或總結的權力還給了觀眾。
在閱讀季刊日記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優先去閱讀那些熟悉人名的日記,卻總在不經意的翻覽之間為陌生人的文字駐足。
例如有個人每天早上都吃一樣的東西。不是烤一片白吐司那種一樣,而是梅子、白蘿蔔與雞肉丸子的湯,白米年糕跟玄米年糕各一塊這種顆粒度的一樣。
有另一個人,每天的日記中都會有一位短暫登場但必然登場的人物,很神秘地使用代號S:「S一開口就在抱怨冬天」、「S說每個人都在用贗品牙齒微笑」。
然後內容就這樣沒頭沒腦地結束了,畢竟主題是大家共同經歷的那一週,時間並不為完美回收伏筆而負責。
讀完之後忍不住去想,那個早餐組合他現在吃膩了嗎?是冬天限定的組合嗎還是一年四季都這麼吃?我是不是也該試試看?(梅子大根感覺很健康?)S是誰?每天見面的摯友?親人?家人?
原來真的有很多日記書可以讀
早在日記屋日月創立之前,內沼桑就已經觀察到市面上有許多日記出版物。不只是出版社的作品,逛文學フリマ時(可以賣個人出版物的文學展覽會),他發現比起素人出版的小說,自己對素人的日記產生了更多好奇。
正是有這些第一手體驗,他才萌生出開日記專賣店的念頭。
只是這仍然無法解答我的疑惑。如果是知名人物的日記還能夠理解,但為什麼會有人想要買陌生人寫的日記來讀?
後來我發現,日記最有別於其他體裁的地方在於,它沒有刻意要去傳達什麼核心宗旨。時間只要繼續向前,客廳的日曆能一天天被撕扯下來折成紙盒,寫作就能夠持續下去,日記也就能夠一直成立。
日記就能夠如此成立,即使沒有明確的主題或主張。
或者正因為沒有。
「或許正因如此,我感覺能夠接受那個人本來的樣子。」店長栗本凌太郎說。
「我們想做的不是窺視,而是感受並承認那些與自己不同的他者的存在。每個人彼此不同,而且都在各自的人生裡活著。我們希望能傳達出『那個人正在活出他自己的人生』這件事。」
只是感受並承認另一個他者的存在
我走在街上反覆咀嚼這段話,還想像自己像 JOJO 的岸邊露伴一樣閱讀每個路人的日記。(好啦沒有這麼獵奇,不要隨便翻別人的臉喔露伴)
路過的拐杖奶奶的日記。年輕的見習公車司機的日記。松屋裡一邊吃牛丼定食一邊滑手機的上班族大叔的日記。每次看到指甲顏色都不一樣的唐吉軻德店員的日記。
現代都市的人際互動中,我們已經習慣了用相對位置來定義關係。可以是現在式,例如員工與老闆,店員與客人,明星與粉絲。也可以是未來式,像潛在的合作對象/上司/伴侶/朋友。所有無法歸類的,就被放進再也不會打開的「其他」資料夾。
而閱讀一個陌生他者日記書的經驗,讓我暫停將他人拖拽進資料夾的無意識動作。這個人可以只是這個人,不需要是與我有相對關係的,或擁有什麼了不起頭銜的人。
關注一個人愛吃梅子蘿蔔雞肉丸子湯,也並不是因為他是正在傳授瘦身秘訣的明星。
我認為日記相當接近於「活著」這件事的表現形式。日記介於創作物與非創作物之間,還稱不上作品的未完成狀態,也許正因如此,人們比較容易感受到那種活生生的感覺。
正因為作品沒有完成、沒有結束,才會回到自身的人生上。 日記有一種必須動員自己整個人生去思考的感覺。我覺得這大概就是所謂遇見的意義 。
我們常抱怨現在社群媒體上缺乏真實的內容與情緒,但我們還有能力承接住真實嗎?
至少在這場關於日記書的思考之前,也許我自己是沒有的。
真實往往不只有那些從生活中提煉出的偉大洞見,飽含值得反覆玩味的啟示。
真實的生活往往缺乏 Punchline 也沒有 Hastag。生活的主要成分是沒發霉和不小心發霉的麵包,一次次以為能改變人生卻讓人失望的網路購物,有點苦手但還能忍受的同事。生活是努力收拾後又輕易散落的餐桌。
我如果無法承受自己的日常,怎麼能再次看到他人真實的面容。現代人倦怠於無處不在的鏡像,鏡中只能看見無限反射的自己。但在與另一個人目光即將交匯之處,我們卻又將視線文明地移開。
我對於閱讀日記書的抗拒感,也許來自那裡。
一個文體如何撐起一家專賣店?
日記屋月日截至去年底還沒有實現「單体黒字」,意思是它作為一間獨立的店還沒達到盈利(黑字)的狀態。我的超譯是,開了許多公司的內沼桑正在用其他公司(or 其他方法)養著日記屋。
話雖如此,日記屋也五歲了。
「一個文體如何撐起一家專賣店?」,如果單看這個問題,答案就是「撐不起來」。
但如果我們換一個問題:為什麼一間日記專賣店可以坐落在人氣車站下北澤徒步三分鐘的地方,我們就能發現它所在的 BONUS TRACK 是個複合設施,既有出租其他店舖,也有針對個人的共享辦公室,有些假日則會變成活動會場。
再往更源頭爬梳,又會發現 BONUS TRACK 是與小田急電鐵合作推出的企劃。
這片因爲鐵路地下化而空出來的地,一開始是打算蓋成住宅或是停車場的。但是負責人的向井隆昭先生卻有另一個夢想:
當時負責開發不動產的部門偏向以硬體優先,缺乏都市營造的視角,停留在「每塊土地能堆疊多少容積來賺錢」的想法,甚至一度有把整個區塊都規劃成停車場的計畫。(中略)
我大約從 2015 到 2016 年左右,就一直希望能在住宅區的代田和商業區的下北澤之間形成一種社群連結,心中有一個店舖兼住宅的想像(BONUS TRACK 的建物一樓是店舖、二樓是住家,店主住在那裡)
雖然如此,但是日本公司(鐵路公司!)的保守,讓這個想法只能暫存在向井桑的腦中。真正的轉機是他們團隊換了一個開明有遠見的主管,藉由主管的人脈連接到外部合作夥伴,進而才促成 BONUS TRACK 的誕生。(我很喜歡這個轉折是如此現實)
外部夥伴的其中一位,就是當時已經作為書店 B&B 店主活躍在下北澤的內沼桑,也是後來 BONUS TRACK 營運公司散步社的社長。

當然,要假設「如果沒有 BONUS TRACK 」甚至「如果沒有實體商店」,也許日記專賣店也能以網路商店或 POP UP 等形式更低成本地存在吧。但是我覺得實體空間的魅力,就在於它總是在那裡。
只要在營業時間內來訪,就可以推開玻璃門,見到陌生或不陌生的店員,瀏覽看過或沒看過的商品,再帶上一杯冰美式繼續探索下北澤。在人人漂泊的液態世界中,這成了一座能讓人暫時靠岸休息的小島。
我執著於書籍與書店的理由也是這個。
與網路那種被過濾氣泡包圍的環境不同,實體書店能讓人隨機遇見濃縮的故事、知識與資訊,成為讓人察覺自己被某些東西毒害的契機,或展開新世界的入口。
當生活圈中有能面對他者的場所存在,人們才能停下來並持續思考。
「不,我不認為下北澤需要機械停車塔。」
跑題啦!本來純粹想抒發讀日記書的感受,寫一寫又忍不住去考古為什麼這個生意能成立背後的原因。但因為是創業野帳,所以也可以說是硬把主題硬瞎扯回來了?
探索到現在,我最大的感想之一是美並不天然成立。
美並不是(不只是)視覺上或概念上的美,而是一種至上而下,由裡到外的和諧。至上而下是指從企業目標到具體產品的一致性,由裡到外則是信念到行動的軌跡。
信念是個很抽象且值得深入探究的詞彙,但即使用最最粗魯的方式分類,信念從來都不在於規模的宏大與否,卻幾乎不可能是「計算這塊地如何疊出最大的容積以賺最多的錢」。
說起現實扭曲力場,被提名的總是賈伯斯呀、馬斯克那些遙不可及的人物。但仔細想想,以下北澤的尺度而言,向井桑、向井桑的上司以及內沼桑等人不也有現實扭曲力場嗎。
現實可比抹布硬多了,扭起來是一件多累人的事啊。
不管是在山裡堅守傳統釀醋法的職人,還是在鐵道公司的普通職員。當人們每年圍著超級大月亮狂歡,讚頌下北澤文化的多元,世界的豐富性正在靠這些擁有大大小小現實扭曲力場的人們守護著。扭著。
“I would prefer not to.” 不,我不認為下北澤需要這個機械停車塔。
花才不會兀自盛開於焦土。一直維持美麗的姿勢是很考驗核心肌群的。





看到這麼多日記出版品,讓我非常好奇一些幕後故事,像是日記在出版時也會修稿嗎?
也不知道看其他人的日記,是不是就像在看陌生人 Threads 的感覺,也好想閱讀看看
很喜歡讀日記體~ 看到標題喜出望外 💓 謝謝Sam的思考與分享,好有趣!